又是一年秋風至,家鄉(xiāng)山坡上的杜梨該成熟了。其實我許久沒有采摘杜梨了,我甚至都想不起來杜梨的滋味,卻被同學發(fā)來的一張圖片瞬間喚醒了記憶,圖片中同學正在采摘杜梨,身旁的小籃已經(jīng)裝滿了,那小小的黃褐色果子,誘人食欲。
還記得我最近一次見到杜梨樹是在丙申年陽春三月,那次去御泉采風,在小徑旁邂逅了一棵開滿繁花的樹,潔白的碎花兒,頂著淺黃的花蕊,像梨花,卻比梨花的花瓣略為單薄嬌小,開得格外羞澀矜持。年輕的作家詩人們紛紛猜測這是一棵什么樹,有人甚至將它誤認成一棵杏樹。我本能地走近仔細觀察,一股清淡的馨香,遙遠且熟悉,瞬間攫住了記憶的味蕾,這株等候在御泉的杜梨樹恍若故人,與我撞了個滿懷。
故園的山坡上,也有這樣一棵杜梨樹。那棵枝繁葉茂的杜梨樹一直矗立在土崖畔上,結滿了我的童趣回憶,青澀的歡欣中,總有無限甜蜜的期待。而那甜蜜的期待,無非是對一些美味吃食的向往。
幼時,母親在我眼里無疑是智慧而強大的。她給予我呵護和無私的愛,無論多困難,她總有辦法從廣袤無垠的大自然中,為她的孩子尋覓到可口的美味。陰歷三四月,正是高原青黃不接時,家里的存糧所剩無幾,二月二專門為孩子做的小零嘴——諸如糕泡泡、馬蹄酥、炒豆子也全都吃光了。母親便將我?guī)У教镆吧?,教我辨認苦菜、蒲公英、薺菜、苜蓿和野小蒜。當天,我的筐子里裝滿了各種碧綠的野菜,中午飯就著一兩盤涼拌野菜,香甜地喝稀粥??諝饫锪鲃又柟夥曳嫉臍庀?,生活在我眼里是那般甜蜜美好。清香的野菜味彌漫在窯洞里,仿佛熱情的大自然伸著長長的觸須,將春天引領到了我家的飯桌上。
其實,漫山遍野拔野菜是特別累人的,尤其是不慎就會給衣服上染上難以清洗掉的野菜汁。生性樂觀的母親從不計較這些,她邊拔野菜,邊教我唱民歌。母親甜美圓潤的歌聲在山間悠悠回蕩,恍如山泉水潺潺流過。我唱“萬丈高樓平地起……”,檸條筐里的野菜,果真就像高樓一樣冒尖了。我和母親坐在一棵杜梨樹下小憩,滿樹的花朵為我們撐了一把巨傘。杜梨花像臘月里的雪花一樣晶瑩潔白,清淡的花香,隨風飄逸,沁人心脾。母親隨手折一枝垂下來的花枝,折掉枝條上的尖刺,給我編了一個花冠戴在頭上。母親說我是花仙子。也就是那一刻,母親在我幼小的心田里種下了對詩意美好的向往。
再見到這棵杜梨樹,是在夏日收割麥子時。父親專程從城里回來收夏。父母戴著草帽埋頭揮鐮收割麥子,我穿著粉紅衫子,戴了一頂大人的草帽,跟在父母身后拾麥穗,快樂得像朵蝴蝶蘭在地里翻飛。風毫無預兆地刮來,將我的草帽吹跑了,我在后面徒勞地追趕,草帽終于被那棵杜梨樹擋住了去路。當我趕過去抓起失而復得的草帽時,一陣意外的驚喜使我激動得滿臉通紅。只見樹下落了幾棵綿軟的杜梨子,那是杜梨樹的果實,像櫻桃般大小,黃褐色的表皮,翹著長長的細柄,仿佛一直在樹下等我。我滿心歡喜地彎腰將它們撿起來,甚至沒有顧得擦一擦上面的灰塵,便放進了嘴里。在那個收割麥子的夏日,杜梨還沒有成熟,酸澀中略透著一絲清甜的味道,但在胃腸饑餓時卻是人間至味。它仿佛棉花糖在我的舌尖上迅速溶化、蔓延,沿著食道落進了饑餓的胃里,攪得我更加饑餓難耐。
歇晌時,父親枕著自己的布鞋睡在杜梨樹下。母親脫掉鞋子,摟著一摟粗的樹干,“蹭蹭蹭”幾下爬到了樹上。我抬頭羨慕地仰望著母親,她矮小的身影在樹上顯得無比高大。我盼望自己也能像母親一樣身手敏捷地爬到樹上去??墒俏液帽繂?,手臂都蹭破了,卻怎么也學不會爬樹。母親從樹上滑下來,口袋里裝滿了令人垂涎欲滴的杜梨。母親安慰我,不會爬樹不要緊,長大后你會長得像杜梨樹一樣高大。母親的話,令我低落的情緒高漲起來,我幻想長大后,自己就能變成那棵高大的杜梨樹,像母親照顧我那樣回報母親,給母親以蔭蔽和甜蜜的果實。
母親的智慧大多數(shù)時候都體現(xiàn)在她對食材的利用和制作上。她將酸澀的杜梨蒸熟制成杜梨餅,咬一口,舌底生津。那種略帶生澀的清甜味道,久久流連在舌尖,經(jīng)年不散。我敢說現(xiàn)在商場里琳瑯滿目的各種零食,沒有一種可以超越當年杜梨餅對我和小伙伴們的誘惑。
“有木名杜梨,蔭森覆丘壑?!卑拙右椎摹队心尽分v的正是杜梨,原來土生土長的杜梨樹也能登得大雅之堂,我頓時驚喜不已。因杜梨枝多生小刺,故鄉(xiāng)的農人常常喜歡砍了杜梨枝扎籬笆,防止牲畜竄入侵害。他們并不知道這不起眼的植物與自己的無意而為,竟然成為文化被載入史冊,“杜門謝客”、“杜口吞聲”等詞語,正是受到農人生活場景的啟發(fā)。母親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說辭,她只曉得每一種生長在山野間的植物,自有它的用途,正如每個人的降臨是上天注定。母親和許多村民一樣,他們沒有多少文化,卻有著極高的天分和悟性,他們在與大自然的不斷抗爭中,輕易地參透了生存的真諦與禪意。
母親再來城里時,我告訴她家鄉(xiāng)的杜梨樹還有一個詩意的名字,叫海棠梨。母親淡淡地說,太洋氣了,還是叫杜梨好聽。我理解母親對杜梨的淳樸感情。海棠梨對于母親,大概正如我聽到城市人給農民貼上外來務工人員的標簽時一樣,如芒刺在背。
時光總是在不經(jīng)意間溜走了。時隔三十年后,我徘徊在遠離故鄉(xiāng)的古都開始想念故園那棵杜梨樹時,魂牽夢縈的杜梨餅的味道,便會隨風而來。那棵高大婆娑的杜梨樹,枝頭結滿了令人欣喜的黃褐色果實,而那一顆顆果實凝結著我童年時最無憂的時光,在記憶深處輕輕搖曳,一不小心便會濡濕我的眼眶。
杜梨樹下,頭上戴著美麗花冠的小女孩和一個勤勞母親的形象漸漸鮮活起來,美麗的母親笑容可掬,臉上滾動著豆大的汗珠兒——這一切影像全部刻在我心底,恍若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兒。